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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介紹幾篇較有開創性、有關滿文的文章,拋磚引玉,提供大家探討。

摘自:https://sites.google.com/view/taipeimanchu/man-wen-wen-zhang

七宗大恨

七宗大恨

努爾哈齊「七大恨」探討

摘要

「七大恨」是明末萬曆四十六年(天命三年,一六一八年)後金可汗努爾哈齊發布的討明檄文。此後經過不斷的征戰,最終建立了統治全中國的清帝國,故「七大恨」有其歷史意義。然所謂「七大恨」,在各書中所記出入雖大,卻多同意學者孟森的看法。本文則採質疑的態度,認為孟森『天聰印刷黃牓』的「七大恨」較為接近原文之說並不可信,因孟森未採用『明實錄』與『舊滿洲檔』等相當具有公信力的史料,就對「七大恨」作出結論,似有失當。

關鍵字:努爾哈齊、七大恨、孟森、明實錄、舊滿洲檔

一、前言

明朝末年,神宗皇帝朱翊鈞年號萬曆,怠忽朝政長達二十餘年。出現中樞癱瘓、財政枯竭、邊備廢弛、天下騷動的末世局面。在東北邊疆的女真人努爾哈齊乘勢而起,兼併女真諸部,建國後金。以往在明朝廷的概念中,女真人本來就是不足觀的蠻夷餘孽[1]:

國家東北夷三種女直(真)肅慎舊疆,亡金遺孽也。永樂初年女直(真)來朝,其后海西、建州女直(真)悉境歸附,乃設奴兒乾都司。

但是努爾哈齊(奴兒哈赤)的擴張發展使明朝感到憂懼,認為他帶兵有成,志向不小,有坐大的態勢。明萬曆三十六年(一六○八)明朝禮部在奏文中就說[2]:

更聞奴兒哈赤與弟速兒哈赤皆多智習兵,信賞必罰,妄自尊大,其志不小。

為了對付邊族努爾哈齊這股興起的勢力,明朝廷從政治、經濟等各方面施壓,以免事態惡化。但這更激化兩者之間的矛盾,反逐漸導致了軍事衝突。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努爾哈齊以「七大恨」誓師,向明朝正式宣戰,終於在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發生了著名的薩爾滸之役。

薩爾滸之役的重要性,可由以下文字獲得證實。大陸學者鄭天挺著的『清史』裡說,薩爾滸之戰是金軍轉守為攻,統一東北全境的一次關鍵性戰役[3]:

薩爾滸之戰是明清興亡史上的一次關鍵性戰役。後金的勝利不僅粉碎了明朝一舉消滅後金的企圖,保衛了滿族的生存和發展;而且還衝破了明朝遼東防線,使後金軍轉守為攻,為進占遼瀋地區,為統一東北全境奠定了基礎。

日本學者稻葉君山著、但燾譯的『清朝全史』也說,薩爾滸山之役,可以和太宗朝的松山之役並稱,實在關係明、清二國的興敗[4]:

此戰稱薩爾滸山之役,與太宗朝松山之役並稱。明清二國之興敗,其關係實在此也。以意度之,太祖從此以後,愈表彰其後金之國號,而從此以前,尚止稱建州國汗也。乘薩爾滸山戰勝之勢,後金獲得效果益大,彼以是歲六月取開原,翌七月屠鐵嶺,破蒙古喀爾喀之兵,生擒酋長齋賽(宰賽)。八月,遂滅葉赫,羈糜於明之女真屬國,為哈達及葉赫,前者哈達被奪,今又喪葉赫,明之邊藩盡矣!

因此,就成王敗寇的政治現實觀點來看,努爾哈齊的「七大恨」誓詞,無論他的文辭優美與否,都必然有其歷史意義存在,相當值得研究。

二、明、清實錄上「七大恨」的內容

在『明神宗實錄』上,清楚的記載了「七大恨」的內容。在萬曆四十六年四月甲寅記載,說努爾哈齊這個建州酋長,派遣俘虜漢人張儒紳、張棟、楊希舜、盧國仕四人進關,聲言求和。還帶來申奏一紙文書,自稱是建州國,裡面有「七宗惱恨」等話,七宗惱恨內容如下[5]:

(萬曆四十六年四月甲寅)建酋差部夷章台等,執夷箭印文,送進擄去漢人張儒紳、張棟、楊希舜、盧國仕四名進關,聲言求和。傳來申奏一紙,自稱為建國,內有七宗惱恨等語,言朝廷無故殺其祖、父;背盟發兵出關,以護北關;(雲愛)瑷陽、清河漢人,出邊打礦打獵,殺其夷人;又助北關,將二十年前定的女兒,改嫁西虜;三岔、柴河、撫安諸夷,鄰邊住牧,不容收禾;過聽北關之言,道他不是;又西關被他得了,反助南關,逼說退還,後被北關搶去。及求南朝官一員、通官一員往他地,好信實赴貢罷兵,等言。

『明實錄』記載當時東北的狀況,應該是相當翔實可信的。文中所謂的「建酋」、「諸夷」都不是什麼對滿人客氣的文字,經過清朝二六八年的統治,還能照原樣保存下來,實屬不易。

另一個版本,可以在『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6],或是日本學者稻葉君山著、但燾譯的『清朝全史』中看到[7]。『清實錄』、『清朝全史』兩書「七大恨」的文字幾乎沒有什麼差異,但是內容上比前面所說的『明神宗實錄』要詳細許多:

天命三年戊午四月壬寅巳刻,上率步騎二萬征明,臨行書七大恨告天,其書曰: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也。明無端啟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雖啟釁,我尚欲修好。設碑勒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詎明復諭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踰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里、方吉納,挾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穀,明不容刈穫,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陵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挾我以還其國,已有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何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地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搆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厭扈倫啟釁,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判斷,恨七也。欺侵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三、比較明、清實錄「七大恨」間的異同

如果看了上述『明神宗實錄』與『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之後,幾乎不用比較,我們就會感覺這兩個版本的「七大恨」,繁簡大有不同。

『明神宗實錄』的「七大恨」有兩百餘字,而『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的「七大恨」卻有四百餘字,相差達到一倍。

但是文字多寡,並不能代表內容不同。由於『明神宗實錄』的「七大恨」,沒有段落,要逐一比較,只有先將內容分切為適當的七塊,才可能相比。

現將雙方文字製成一表如下,以便於比對:

上表要說明的是,西關、南關、北關等關所指各為何。明中葉後,女真各部南遷,形成葉赫、哈達、烏拉、輝發等,史稱扈倫四部,也稱為海西四部。扈倫四部中除哈達外,皆以河命名。哈達為女真語「山峰」之意,哈達依山立國,故稱其為「山國」或「山夷」。哈達部居開原東南,貢市在廣順關,地近南,稱南關。葉赫部居開原北,貢市在鎮北關,地近北,稱北關。所以明人王在晉輯撰『三朝遼事實錄』「南北關」項下說[8]:

海西、建東,處遼之東,名為東夷。海西者,南關、北關也。建東者,建州,即奴酋今地也。

因此西關者,應該是泛指「海西四部」,上文說「海西者,南關、北關也。」或者可以合起來說成「西關」,以表示是建州之西。

經過表列以後,初步判斷明、清實錄兩者「七大恨」之間實在是大同小異,『明實錄』能利用簡練的文言,把『清實錄』的意思準確表達出來,堪稱典範。

不過有一點「小異」卻值得我們注意,在『清實錄』「七大恨」裡沒提到過,而在『明實錄』中出現的字句。『明實錄』第七恨中說:「及求南朝官一員、通官一員往他地,好信實赴貢罷兵。」這句話顯然是一個附帶條件。說他是「附帶條件」是因為,「七大恨」每一恨是一個主題,這是一般述說事理的常規。而在『明實錄』第七恨裡,竟然跑出了第二個主題,可見有些不合理。所幸他是用「及求」一詞來連接的,述說一件人事問題。「及」表示附帶、「求」表示動作,當然跟「大恨」是有所區別的。我們從其他的版本可以知道,這個人事問題指備禦官「蕭伯芝」作威作福的事,下面資料會談到那個版本的出處。

四、學者孟森認為實錄之「七大恨」並非原文

但是清末學者孟森認為「七大恨」原文現在已經找不到了,『清實錄』上面所載的並不是原文,為了免得「徒揚己醜」,於是實錄以後,「七大恨」都是改竄過的版本。孟森在『清史講義』裡面說[9]:

七大恨原文今不見。並非實錄所載之文。今北京大學史料室存有天聰四年正月日印刷黃牓,為再度入關複述戊午七恨之文,事實頗有不同,當尚是戊午原狀。事隔十三年,對明之心理尚未變。且明邊內外耳目相接,所需此膀文之效用,尚未悟其無謂,故有複述牓發之舉,可信其正是原文。縱有改竄,必最相近。實錄之始修,已在天聰九年,時巳覺牓示七恨之徒揚己醜,特史中不能不存一告天事實,乃改竄以錄之。故有實錄以後,即是改本。其詳巳見北大史學社出版之余文,亦不複述。

天聰四年正月日印刷黃牓「可信其正是原文」,這是孟森的斷語。而且是「縱有改竄,必最相近。」那麼我們就應該看一看這份「天聰印刷黃牓」的「七大恨」有什麼不同[10]。

金國汗諭官軍人等知悉:我祖宗以來,與大明看邊,忠順有年。只因南朝皇帝高拱深宮之中,文武邊官,欺狂壅蔽,無懷柔之方略,有勢利之機權,勢不使盡不休,利不刮盡不已,苦害侵凌,千態莫狀。其勢之最大最慘者,計有七件:我祖宗與南朝看邊進貢,忠順已久,忽于萬曆年間,將我二祖,無罪加誅,其恨一也。癸巳年間,南關、北關、灰扒、兀刺、蒙古等九部,會兵攻我,南朝休戚不關,袖手坐視,仗庇皇天,大敗諸部。後我國復仇,攻破南關,遷入內地。贅南關吾兒忽答為婿,南朝責我擅伐,逼令送回,我即遵依上命,復置故地。後北關攻南關,大肆擄掠,南朝不加罪。然我國與北關,同是外番,事一處異,何以懷服?所謂惱恨二也。先汗忠於大明,心若金石,恐因二祖被戮,南朝見疑,故同遼陽副將吳希漢,宰馬牛,祭天地,立碑界銘誓曰:『漢人私出境外者殺;夷人私入境內者殺。後沿邊漢人,私出境外,挖參採取。念山澤之利,係我過活,屢屢申禀上司,竟若罔聞,雖有冤怨,無門控訴。不得已遵循碑約,始敢動手傷毀,實欲信盟誓,杜將來,初非有意于欺背也。會值新巡撫下馬,例應叩賀,遂遣干骨里,方巾納等行禮,時上司不究出□招釁之非,反執送禮行賀之人,勒要十夷償命。欺壓如此,情何以堪?所謂惱恨者三也。北關與建州,同是屬夷,我兩家結搆,南朝公直解紛可也。緣何助兵馬,發火器,衛彼拒我?畸輕畸重,良可傷心!所謂惱恨者四也。北關老女,係先汗禮聘之婚,後意渝盟,不與親迎。彼時雖是如此,猶不敢輕許他人,南朝護助,改嫁西虜。似此恥辱,誰能甘心?所謂惱恨者五也。我部看邊之人,二百年來,俱在近邊住種。後南朝信北關誣言,輒發兵逼令我部遠退三十里,立碑佔地,將房屋燒毀,□禾丟棄,使我部無居無食,人人待斃。所謂惱恨者六也。我國素順,並不曾稍倪不軌,忽遣備禦蕭伯芝,蟒衣玉帶,大作威福,穢言惡語,百般欺辱,文□之間,毒不堪受,所謂惱恨者七也。懷此七恨,莫可告訴。

這份資料,雖然缺了幾個字,但無關宏旨,大致上意思還是十分完整的。我們可以將其與『明實錄』比較一下,看一看是不是真像孟森所說,有可能最接近原文。

五、比較明實錄、天聰印刷黃牓「七大恨」間的異同

從本表備註可知,『天聰印刷黃牓』與『明實錄』之間,除了第一恨相同外,其他各恨『天聰印刷黃牓』不是秩序錯亂,就是掌握不到重點。以致文字雖多,卻很難讓人相信,明朝官方看到的會是這份文件。因此孟森所說『天聰印刷黃牓』「有可能最接近原文」,顯然是禁不起分析的。

孟森的說法,當年就曾遭受日本學者今西春秋等人的質疑。認為孟森多注意清代漢文紀載,不甚注意『明實錄』,也沒學過滿文,怎麼能夠確切認為「七大恨」誰真誰假?但是孟森卻說,連滿文老檔也是修實錄時改定、潤色的,「遂成清代各紀載中之七大恨」,所以滿文論點相當一致,請看民國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孟森的書信部分內容[11]:

蕭伯芝之來建州,乃萬曆四十二年甲寅四月之事。四十六年太祖填砌七大恨條目,偶指一近事湊數,不甚計其事之輕重,以天朝來使之倔傲,與殺其父、祖並列,固一時草草之文耳。自此距十一年而為天聰四年,其時邊民所見聞十一年前之建州七大恨書,當時再見,必為大致相同。故蕭伯芝一款,仍在文內。其決非事隔多年,反添入此不關大體之事,謂可增高其讎恨之膚愬也。特天命四年之原文有此,此時未暇改竄,其後修實錄時改定老檔,乃將七大恨加以潤色,遂成清代各紀載中之七大恨;若謂天聰元年已定七大恨文,而四年木刻牓文,反添入多年前一不重要之事,無論事理失倫,抑亦為記憶所不注及矣。故余以為四年牓文為較近真本。今西春秋先生又謂余研究七大恨真本多注意清代漢文紀載,不及滿文老檔,且不甚注意明實錄,滿文確為余所未習,當時亦未覓通滿文者為助,由今觀之,滿文已與漢文無異,同為後改本,可勿論矣。至明實錄則所涉七大恨語,簡略已甚,文帶憤怒之意,蓋嫌其措辭之無禮,並不載七大恨之詳文。余原意訂其孰為真本,故就七條有詳文者為此較。明實錄與余所蒐輯之資料不甚相關,題目之意,與鴛淵、戶田兩先生所著不同,故取材有未盡合轍也。

『明實錄』我們在前面研讀過,與『清實錄』相近,文字雖簡,卻沒有略過任何資料,與孟森的說法「簡略已甚」並不相同。至於『滿文老檔』,孟森沒學過滿文,卻說那也是修實錄時改定、潤色的,立論相當前衛,值得我們繼續探索。

六、『舊滿洲檔』內「七大恨」的探討

民國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當孟森「關於『清太祖告天七大恨之真本研究』答日本今西春秋氏」一文刊出時,真正的『滿文老檔』尚未公開出版。國立故宮博物院的『舊滿洲檔』[12]是民國五十八年(1969)才公諸於世的,連日本內藤虎次郎宣統三年時(1911)在盛京崇謨閣中所見的『滿文老檔』,原來也是清高宗於乾隆四十三年(西元一七七八),根據民國二十年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發見的三十七冊本『老滿文原檔』,用當時通行的新滿文重鈔一份的副本。根據學者李學智的研究,『滿文老檔』祕檔的身分蓋有年矣,阮葵生、王國維都曾談過這些檔冊,只是無緣一窺廬山真面目,難怪許多人對『滿文老檔』感覺到陌生[13]:

清朝人未入關以前,用滿文紀錄當時史事的檔冊,後人名之曰『滿文老檔』。此類檔冊,清人始終藏之秘府,一般人士絕對無法見到;即清朝的大臣學士們,也無機會翻閱。據阮葵生『茶餘客話』(見昭代叢書)說:「九卿翰林部員,有終身不得窺其一字者。」又據羅振玉『史料叢刊初編』所載王國維「庫書樓記」一文中,敘述清代內閣大庫檔案的情形,也說:「三百年來,除舍人省吏循例編目外,學士大夫罕有窺見美富者。」由此可知清人對於這些紀錄他們自己的史料,是如何地保密了。但是到了清末,由於外侮日迫,無暇顧及此等文獻,始由日人內藤虎次郎,於清光緒三十一年(西元一九O五)發現於清代的盛京(瀋陽)崇謨閣中。內藤氏於清末宣統三年(西元一九一一)第二次往訪時,曾用晒藍的方法,將『滿文老檔』影印歸國,並於同年的藝文雜誌第十一、十二號,發表清朝開國期史料一文,公開介紹於世;當時在學術界中頗為轟動。直到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三月,北平故宮博物院文獻館,在整理清代內閣大庫時,發見了『老滿文原檔』三十七冊後,纔有國內外的學人,開始研究所謂『滿文老檔』與『老滿文原檔』二者的淵源。幾經學者們的研究,纔知道日本內藤虎次郎在盛京崇謨閣中所見的『滿文老檔』,原來是清高宗於乾隆四十三年(西元一七七八),根據『老滿文原檔』(即民國二十年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發見的三十七冊本),用當時通行的新滿文重鈔的一份副本。因為根據清代的官書記載,知道清人之有文字,實肇始於清太祖建元天命以前的十七年,也就是明神宗萬曆二十七年(西元一五九九)。那時清太祖努爾哈赤纔開始仿照蒙古文的字形,創造了滿文。下迄清太宗天聰六年(明毅宗崇禎五年西元一六三二),因鑑於蒙古文字形的滿文過於簡單,無法適應於音韻複雜的滿語,始又命達海巴克什在原有蒙文字形的滿文右側,酌量增加圈、點,以符應用。此種經過達海巴克什增加圈點後的滿文,被稱之謂新滿文,或稱施圈點滿文,也就是後日通行的滿文。因此又稱天聰六年以前蒙文字形的滿文,謂之老滿文,或稱無圈點滿文。是可知清人未入關前用滿文紀錄的檔冊,應包括無圈點滿文』與施圈點滿文』兩種不同文字的記載。可是內藤氏在盛京崇謨閣中,影印歸國的一份『滿文老檔』,自始至終,卻都是用新滿文所寫的,其中並沒有老滿文的痕跡。所以自從民國二十年發現了老滿文原檔』三十七冊後,學者們即開始研究兩者的關係。

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的『舊滿洲檔』又稱為『老滿文原檔』,文字簡古,內容率直。但由於清人始終藏之秘府,視若傳國珍寶,且老滿文是無圈點滿文,在清高宗於乾隆朝時幾乎已經無人能夠辨識,還需藉助於特殊字典『無圈點字書』[14]等工具書方能解讀,因此想要改定、潤色,談何容易。因此孟森提到『滿文老檔』是修實錄時改定、潤色過的,其臆測成分居多,頗難令人認同。

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的『舊滿洲檔』至今尚無完整譯本。大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譯出了一本,版本是盛京(瀋陽)崇謨閣版,還是乾隆朝傳下的重抄本,內容已有小幅變異,不像台北故宮用明朝公文紙背面空白處所寫的『舊滿洲檔』那麼原始。李學智稱台北故宮這份『舊滿洲檔』為『老滿文原檔』,以別於其他重抄的『滿文老檔』,以彰顯其珍貴性。現本文就以台北故宮版的『舊滿洲檔』文本為準,加以逐字翻譯成羅馬字及對應漢字,以還原當年史冊真貌[15]:

tereci duin biyai juwan ilan i tasha inenggi meihe erinde cooha

且說 四 月的 十 三 的 寅 日 巳 於時 兵

geneme, abka de habQame araha bithei gisun, mini ama, mafa, han i jasei

去 天 於 告狀 寫了 文的 語句 我的 父親 祖父 帝 的 邊的

orhobe bilahakV, boihon sihabuhakV, baibi jasei tulergi weile de, mini

把草 沒折斷 土 沒打擾 枉然 邊的 外面 事 於 我的

ama, mafabe nikan waha, tere emu, tuttu wacibe, bi geli sain banjirebe

父親 把祖 漢人 殺了 那 一 那樣 雖殺 我 還 好 把過活

buyeme, wehei bithe ilibume, nikan, juQen yaya han i jasebe dabaci, dabaha

欲 石的 書 使立 漢人 諸申 凡是 帝 的 把境 若逾 逾了

niyalma be saha niyalma waki, safi warakVci, warakV niyalma de sui isikini

人 把 知了 人 欲殺 知道 若不殺 不殺 人 於 罪 欲及呢

seme gashVha bihe, tuttu gashVha gisun be gVwaliyafi, nikan cooha jase

說 盟誓了 來著 那樣 盟誓了 語句 把 變 漢人 兵 邊境

tucifi, yehede dafi tuwakiyame tehebi, tere juwe koro, jai

出去 於葉赫 救 看守 住了 那 二 恨 再

niowanggiyahaci julesi, giyang dalinci amasi, aniya dari nikan hVlhame

從清河 南 江 從河岸 北 年 每 漢人 偷

jase tucifi juQen i babe durime cuwangname nungnere jakade, da gashVha

邊境 出去 諸申 的 把地方 劫奪 搶掠 侵害 因為 本 盟誓了

gisun bihe seme jase tucike nikambe waha mujangga, tuttu waha manggi, da

語句 來著 說 邊境 出了 把漢人 殺了 果然 那樣 殺了 以後 本

gashVha gisumbe daburakV, ainu waha seme, guwangning de hengkileme genehe

盟誓了 把語 不算 為何 殺了 說 廣寧 於 叩頭 去了

mini gangguri, fanggina be jafafi sele futa hVwaitafi, mimbe albalame mini

我的 綱古里 方吉納 把 拿 鐵 繩子 拴 把我 威脅 我的

juwan niyalma be gamafi jase de wa seme wabuha, tere ilan koro, jase tucifi

十 人 把 帶去 邊境 於 令殺 說 被殺了 那 三 恨 邊境 出去

cooha tuwakiyame tefi, mini jafan buhe sargan juibe monggode buhe, tere

兵 看守 住 我的 聘禮 給了 女兒 把孩子 於蒙古 給了 那

duin koro, udu udu jalan halame han i jase tuwakiyame tehe caiha, fanaha,

四 恨 幾個 幾個 世 換 帝 的 邊境 看守 住了 柴河 撫安

sancara ere ilan goloi juQen i tarifi yangsaha jekube gaiburakV, nikan

三岔 這 三 處的 諸申 的 耕種 耘田了 把穀 不收穫 漢人

cooha tucifi boQoho, tere sunja koro, jasei tulergi abkai wakalaha yehei

兵 出去 驅逐了 那 五 恨 邊境的 外面 天的 責備了 葉赫的

gisumbe gaifi, ehe gisun hendume bithe arafi, niyalma takVrafi mimbe hacin

把語 取 惡 語 說 書 書寫 人 差遣 把我 類

hacin i koro arame girubuha, tere ninggun koro, hadai niyalma yehede dafi

類 的 恨 書寫 羞辱了 那 六 恨 哈達的 人 於葉赫 救

minde juwe jergi cooha jihe bihe, bi karu dailara jakade, abka hadabe minde

於我 二 次 兵 來了 來著 我 報復 征討 因為 天 把哈達 於我

buhe, abka minde buhe manggi, nikan han, geli hadade dafi, mimbe albalame

給了 天 於我 給了 以後 漢人 帝 又 於哈達 救 把我 威脅

ini bade unggi seme unggibufi, mini unggihe hadai niyalmabe, yehei niyalma

他的在地 令贈 說 使致贈 我的 致贈了 哈達的 把人 葉赫的 人

udu udu jergi cooha sucufi gamaha, abkai fejile yaya guruni niyalma ishun

幾個 幾個 次 兵 衝殺 拿去了 天的 下 凡是 國家的 人 向

de dailambikai, abkai wakalaha niyalma anabumbi, bucembi, abkai urulehe

於 征討啊 天的 責備了 人 敗 死 天的 肯定了

niyalma etembi banjimbikai, dain de waha niyalmabe weijubure, baha oljibe

人 勝 存活 戰陣 於 殺了 把人 使活 得 把俘虜

bederebure kooli bio, abkai sindaha amba gurun i han seci gubci gurunde

使退還 例 有嗎 天的 補授了 大 國家 的 帝 若說 全部 於國家

gemu uhereme ejen dere, mini canggide emhun ainu ejen, neneme hVlun gemu

皆 共 主子 呢 我的 於純是 獨自 為何 主子 先 扈倫 皆

emu ici ofi mimbe dailaha, tuttu dain deribuhe, hVlunbe abka wakalaha,

一 方向 因為 把我 征討了 所以 戰陣 開始了 把扈倫 天 責備了

mimbe abka urulehe, ere nikan han, abka de eljere gese abkai wakalaha

把我 天 肯定了 這 漢人 帝 天 於 抗拒 一樣 天的 責備了

yehede dafi wakabe uru, urube waka seme ainu beidembi, tere nadan koro,

於葉赫 干救 把非 是 把是 非 說 為何 斷案 那 七 恨

ere nikan gurun mimbe gidaQaha girubuha ambula ofi bi dosorakV tere nadan

這 漢人 國家 把我 欺壓了 羞辱了 大 因為 我 忍不住 那 七

amba korode dain deribume jakVn gVsai juwan tumen cooha ilifi, duin biyai

大 於恨 戰陣 開始 八 旗的 十 萬 兵 站立 四 月的

juwan ilande tasha inenggi meihe erinde hecenci tucifi geren coohai ejete

十 於三 寅 日 巳 於時 從城 出去 眾 軍隊的 主子們

beise ambasai baru hendume bi ere daimbe buyeme deribuhengge waka, amba

貝子 眾大臣的 向 說 我 這 把戰陣 欲 開始了的 非 大

ujungga koro tere nadan koro dere, buya korobe yabe hendure, koro ambula

頭的 恨 那 七 恨 呢 小 把恨 把哪個 說 恨 大

ofi deribuhe dain de baha niyalmai etuhe etukube ume sure, hehebe ume

因為 開始了 戰陣 於 得 人的 穿了 把衣 勿 解 把女人 勿

uQara, eigen sargan be ume faksalara, iselerede buceci bucekini,

拉 丈夫 妻子 把 勿 分開 於反抗 若死 欲死呢

iselerakV niyalmabe ume wara, seme geren de hVlame ejebume hendufi cooha

不反抗 把人 勿 殺死 說 眾 於 呼叫 使記 說 兵

juraka,

起程了

現就台北故宮『舊滿洲檔』中「七大恨」滿文部份,試譯如下:

(天命三年戊午)四月十三日寅日巳時,發兵臨行為文告天:我父我祖,於明邊未損一草、未擾寸土。明無故生事邊外,殺我父我祖,此其一也。雖有殺父之仇,我尚欲修好,立碑誓曰:凡漢人、諸申等,若越帝疆,見者即誅越疆之人,見而不殺,殃及縱者。如此誓言,明國背之,出兵越界,衛助葉赫,此其二恨。又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明人每年竊踰疆界,入諸申之地侵奪。我遵前誓誅越疆之人,果誅之,明國置前盟不顧,責問何以殺人?拘我赴廣寧叩頭之綱古里、方吉納,縛以鐵索,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此其三恨。明出兵越境駐守,使我已聘之女,改嫁蒙古,此其四恨。柴河、三岔、撫安三路,乃我世襲駐守之邊,諸申耕耘穀物,明不容收穫,遣兵驅逐,此其五恨。明偏信邊外天譴之葉赫其言,任其書寫黑函,遣人致書,各類中傷辱我,此其六恨。昔哈達助葉赫,二次興兵來犯,我反攻報之,天即予我哈達,天授之後,明帝又助哈達,脅我以還其地,已遣返哈達之人,數度遭葉赫侵掠。凡列國之相征伐也,逆天者敗亡,順天者勝存,豈有使死於兵者復生,所獲之俘歸還之理乎?既為天命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以獨為我國之主耶?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譴扈倫啟釁,惟我是眷。今明帝助天譴之葉赫,以非為是,以是為非,如何論斷,此其七恨。明朝於我欺侵過甚,難以忍耐。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興兵八旗十萬,四月十三日寅日巳時出城,汗謂眾軍之主、貝子、眾大臣曰:「興兵非我所願,首因七大恨也,小恨勿論。大恨之故,戰陣擄獲之人,勿剝其衣,勿抓婦人,勿離夫妻,抵死反抗者,任其死,不抗拒者,勿殺。」宣眾記之,諭畢啟程。

將『明實錄』與『舊滿洲檔』相比,我們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舊滿洲檔』與『清實錄』實在太像了,除了『舊滿洲檔』第二恨將「諸申」在『清實錄』中改為「滿」以外,其他地方看不出有什麼差別。反而讓我們在比對的過程中,感到『明實錄』的第五恨「三岔、柴河、撫安」這三個地名,順序上似乎不如『舊滿洲檔』與『清實錄』一致,那就是「柴河、三岔、撫安」這個順序,似乎更像原本。

七、學者孟森「七大恨」論證之影響

由於孟森認為天聰四年正月日印刷黃牓「七大恨」「可信其正是原文」,因此海峽兩岸採用其說的學者頗多,成為主流。

於是「七大恨」不採信『明實錄』、『清實錄』,大家都用「黃牓」之文,特點是第七恨會出現「蕭伯芝」大名的,均屬「孟森學派」。例如臺北國防研究院印行的『清史』就是如此[16]:

壬辰。上伐明。以七大恨告天。文曰。我祖宗與南朝看邊進貢。忠順巳久。忽將二祖無罪加誅。恨一。我與北關。同是外番。事一處異。恨二。漢人私出挖參。遵約傷毀。勒要十夷償命。恨三。北關與我。同是屬夷。衛彼拒我。畸輕畸重。恨四。北關已許字滿洲之女。改嫁蒙古。恨五。逼令退地。田禾丟棄。恨六。蕭伯芝大作威福。百般欺辱。恨七。祭堂子而行。

『清史』這本書名義上是由國防研究院編印,實際上編纂委員會跟國防無關,都是史學名家如張其昀、蕭一山、李宗侗、宋晞等人。

大陸學者鄭天挺著的『清史』裡,「七大恨」也有孟森的影子[17]:

一、明朝無故殺害努爾哈赤父、祖;二、明朝偏袒葉赫、哈達,欺壓建州;三、明朝違反雙方劃定的範圍,強令努爾哈赤抵償所殺越境人命;四、明朝派軍隊保衛葉赫,抗拒建州;五、葉赫由於明朝的支持,背棄盟誓,將其「老女」轉嫁蒙古;六、明當局逼迫努爾哈赤退出已墾種之柴河、三坌、撫安之地,不許收穫莊稼;七、明朝遼東當局派遣守備蕭伯芝赴建州,作威作福。

由於鄭天挺同樣也只是『清史』一書編纂委員會裡的代表,所以可以想見,大陸學者支持孟森學說的學者也是相當多的。

八、結語

本文在經過一番繁瑣的比對、尋找之後,得出三項結論:

(一)「七大恨」是清初歷史事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由其引發出來的相關案例更多,均值得深入探討。

(二)『明實錄』與『舊滿洲檔』都是相當具有公信力的史料,孟森當年不加採用,就對「七大恨」作出結論,似有失當,無怪會引起日本學者今西春秋等人的質疑。現經仔細檢驗之後,發現今西春秋等人的質疑相當有道理,孟森之說難以成立。

(三)『明實錄』、『清實錄』與『舊滿洲檔』的「七大恨」相當一致,值得採信。而『天聰印刷黃牓』的「七大恨」,文辭雖然炫麗,但與原始文獻『舊滿洲檔』已然相去甚遠,僅能當作參考,其地位實無法與『舊滿洲檔』相比。

(本文於2009年3月1日投稿,於2009年3月10日審查通過,刊於 中國邊政第一百七十七期(2009年3月) 頁59-76,2009年8月8日上網。作者姓名:張華克, 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博士班一年級 )

[1]黃彰健 校勘,『明實錄附校斟記』,『明神宗實錄』卷四四四,出版者:中文,出版日期:1984[民73],頁二總頁8429

[2]黃彰健 校勘,『明實錄附校斟記』,『明神宗實錄』卷四四四,出版者:中文,出版日期:1984[民73],頁三總頁8431

[3]鄭天挺,『清史』,出版者:昭明,出版日期:1999[民88],頁六七。

[4] (日)稻葉君山著,但燾譯,『清朝全史』,出版者:中華,出版日期:民74[1985],頁一一三。

[5]黃彰健 校勘,『明實錄附校斟記』,『明神宗實錄』卷五六八,出版者:中文,出版日期:1984[民73],頁六總頁10690

[6] 『清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

[7] (日)稻葉君山著,但燾譯,『清朝全史』,出版者:中華,出版日期:民74[1985],頁一○六至一○七

[8] (明)王在晉輯撰 ,『三朝遼事實錄』,北京市: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复制中心,2002影印本,總略,頁五。

[9]孟森編著,『清史講義(6冊)』出版者:文星,出版日期:民54[1965],頁一五一。

[10]謝國楨輯,『清開國史料考六卷』,出版者:藝文,出版日期:民57[1968],卷二,「目錄一清初之檔冊」,頁二四、二五。

[11]孟森,『明清史論著集刊』,附關於「清太祖告天七大恨之真本研究」答日本今西春秋氏,台北:世界出版,民69(1980),頁二一六、二一七。

[12]國立故宮博物院,『舊滿洲檔』,出版項:台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編,民58[1969]。

[13]李學智,『老滿文原檔論輯』,出版項:台北市,李學智,民60[1971],附錄(一),頁一、二。

[14] 北京民族古籍,『無圈點字書』,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

[15]國立故宮博物院,『舊滿洲檔』,出版項:台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編,民58[1969],頁181,頁183,頁185,頁187,頁189,頁191。

[16]清史編纂委員會,『清史』,出版者:臺北市,國防研究院,民五○(1961),卷一,頁四。

[17]鄭天挺,『清史』,出版者:臺北市,昭明, 1999[民88],頁六四至六五。

摘自:https://sites.google.com/view/taipeimanchu/man-wen-wen-zhang/qi-zong-da-hen

三仙女謎

三仙女謎

三仙女滿文謎語考辨(摘要)

[內容提要] 天聰九年(1635)五月初六,《舊滿洲檔》中紀錄了一則可稱為〈三仙女〉的故事。其中三位仙女的名字,暗藏著玄機。分析的結果是:大仙女「恩古倫enggulen」為滿文的「子嗣enen」,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是「父親jeje」,小仙女的「佛庫倫fekulen」,是「女陰fefe」。經過解謎,三位仙女的名字代表著兒子、父親、母親。三仙女人名裡之所以會藏著謎語,可能是黑龍江虎爾哈說書人穆克希克,為迎合皇太極「由天而生」的需求,利用講述滿洲起源故事的機會,將布庫哩雍順變身成為平凡人,使皇太極需求落空,以一雪虎爾哈部戰敗之恥。

[關鍵字] 虎爾哈 穆克希克 三仙女 滿文 謎語

[作者簡介] 張華克,中國文化大學史學所博士生,台北市。

〈三仙女〉傳說,是關於滿族起源最早有文字可考的說法。清代官文書曾輾轉傳抄,其中又以《舊滿洲檔》天聰九年(1635)五月初六的紀錄最為原始。事情的起因是,三等梅勒章京霸奇蘭,奉命率軍征討黑龍江虎爾哈地方。在征服了該處之後,霸奇蘭奏凱班師,帶回兩千多名虎爾哈壯丁。其中有一個人,名叫穆克希克,他在慶功宴大會中講述了一則神奇的故事,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tere mudan i cooha de dahabufi gajiha muksike gebungge niyalma alame, mini mafa ama jalan halame bukūri alin i dade bulhori omode banjiha, meni bade bithe dangse akū, julgei banjiha be ulan ulan i gisureme jihengge, tere bulhori omode abkai ilan sargan jui enggūlen, jenggūlen, fekūlen ebišeme jifi, enduri saksaha benjihe fulgiyan tubihe be fiyanggū sargan jui fekūlen bahafi anggade ašufi bilgade dosifi beye de ofi bokori yongšon be banjiha, terei hūncihin manju gurun inu, tere bolkori omode šurdeme tanggū ba, helung giyang ci emu tanggū orin gūsin ba bi, minde juwe jui banjiha manggi, tere bulhori omoci gūrime genefi sahaliyan ulai narhūn gebungge bade tehe bihe seme alaha.(1)

譯文:該次降於我軍,名為穆克希克者告知:「吾父祖世居布庫哩山麓之布勒瑚里湖。該處無文書檔冊,古來相傳,布勒瑚里湖有三仙女恩古倫、正古倫、佛庫倫來浴,季女佛庫倫得一神鵲啣來朱果,含之入喉,遂有身孕,生布庫哩雍順。其親族即滿洲部也。」該布勒瑚里湖周約百里,距黑龍江城一百二三十里,我有二子後,即自布勒瑚里湖遷黑龍江畔那爾渾處居住。

這段故事後來在清代的《內國史院檔》、《滿洲實錄》、《太祖武皇帝實錄》、《太祖高皇帝實錄》、《太祖高皇帝本紀》、《滿洲源流考》等官方典籍之中,都曾經記載。除了一再重述主題之外,而且還增加了一些內容,變得比較複雜。故事從三仙女入浴有身,一直說到布庫哩雍順娶伯利姑娘為妻,又當了三姓部落的貝勒等,牽扯出不少情節。不過故事雖然加長,其基本內容卻並未改變,大致上都還是按照穆克希克所說的故事為底稿而衍生出來的。因此這個稿本的重要性,當然就不言而喻了。

由於〈三仙女〉傳說中的三仙女名字,看來十分平常:恩古倫 enggulen、正古倫 jenggulen、佛庫倫 fekulen,容易為人所忽略。其實詳細追究起來,這些名字都源自於滿語,具有些一般人臆測不到的文化背景存在,值得深入探索。

一、人名解謎

本文則認為,三仙女名字不過是一道謎語,只要循著謎語所要求的謎面、謎底、謎目等方向觀察,就可以順利解出。所謂謎面就是題目,謎底等同答案,謎目就是指猜射的範圍與規則。(5)

以三仙女人名觀察,特點是名字裡面都有一個「古倫(庫倫)」,相當具有規律性。滿文「古倫(庫倫)」意思很單純,是「喋喋不休gulung」的意思。(6)

而仙女人名上的「古倫gulen」的len跟「喋喋不休gulung」的lung,發音有些不同。原因是lung的ng,轉為仙女人名時,受滿語人名、名詞有以n音結尾的習慣,以致尾音變成了n。而lung的後元音u變為前元音e,又是受n音結尾的影響,算是逆同化。滿語k、g、h經常相通,例如「香菸dambagu」的「古gu」音,(7)滿語口語可通用「香菸dambaku」的「庫ku」音。(8)「鴿子kuwecihe」的「庫ku」音,(9)口語就記為「鴿子guwecihe」的「古gu」音。(10)看得出來,音節「庫ku」和「古gu」音,經常在互換通用。因此「古倫gulen」、「庫倫kulen」,都是同義的,均具有「喋喋不休gulung」的語意。

那麼三個仙女,就跑出三個「喋喋不休gulung」了,這裡面又代表什麼寓意呢?請看下表:

三仙女人名解謎表

註:滿文gulung意思是喋喋不休,暗示要求重複。(11)

看了本表的結果,許多人或許有原來如此的感覺。當然,也很可能想繼續知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又是怎麼推演出來的?

原來大仙女「恩古倫enggulen」一詞的en音,之所以會變為eng,這是逆同化,因為其後接的音是「古gu」,帶出了鼻音。這個說法,與司徒先生所講,是完全一樣的。不過接下來的說法,就開始分道揚鑣了。eng音還原為en音後,再受「恩古倫enggulen」後半部的謎目「喋喋不休gulung」影響,複製了一次,變成了兩個「en、en」,也就成為滿文的「子嗣enen」了。

當然,「喋喋不休gulung」這個謎目,表示講個沒完。因此,理論上複製應該不止一次,也就是可以複製許多次,變成許多個「恩en、恩en、恩en、恩en…」。不過這麼做完全不影響答案。因為無論「喋喋gulung」多少次,「恩en、恩en」無數回,謎底仍然看得出是滿文的「子嗣enen」,不致誤解。

相同的理由,使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一詞的jeng音,去掉了鼻音,還原成je音。再受謎目「喋喋不休gulung」限制及推演,成為了「父親jeje」。

這個「父親jeje」的出現,無疑是三仙女傳說中的《拍案驚奇》。原來布庫哩雍順是個有爸爸的孩子,只是他的父親化妝為仙女,還先跑回了天宮而已。

最後輪到了「佛庫倫fekulen」。小仙女的自備謎目是「庫倫kulen」,其意義還是「喋喋不休gulung」,因為滿語中,k、g、h音經常是相通的。不過幸好的是,由於是「庫倫kulen」,那個使大仙女、二仙女受影響的「古gu」鼻音不見了,所以尚不至於使小仙女變成「瘋古倫fenggulen」。滿語口語的「瘋子fengs」,(12)發音、涵義是與漢語相同的。

當年《舊滿洲檔》在記「佛庫倫fekūlen」一詞時,原先右邊有一個點,可以念做「佛古倫fegūlen」。後來,又把右邊這個點畫掉,才變成接近現在通行的「佛庫倫fekulen」的,可見當時在發音記載上有些捉摸不定。現在還得加上別的考慮因素,就是gu右邊有一個點,念起來會變成「瘋古倫fenggulen」,名字有欠典雅。

小仙女的「佛庫倫fekulen」經過解謎,結果是「女陰fefe」。站在研究的角度來看,三個仙女之中,只有小仙女「佛庫倫fekulen」才是真正的女性。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是「父親jeje」,男性。大仙女「恩古倫enggulen」是「子嗣enen」,性別似不確定,不過在父系氏族社會,通常子嗣是指男性、兒子。所以在謎語世界裡,三個仙女之中,竟然只有一個是女人。而生殖崇拜是〈三仙女〉傳說的主要源頭,據王鳳春、王浩所寫的〈試論感生神話源於生殖崇拜〉一文中就有以下說明:

所謂感生神話,是指遠古的始祖母,不與男人交合,而有感於動物、植物、無生物等,而有孕生於的神話。從各民族有代表性的感生神話來看,原始先民非但不知其父,並且不懂得兩性交合和受孕生子之間的直接關係,由此產生了祖先崇拜和圖騰崇拜。從文字學、考古學、社會學、神話思維學的角度看,這些崇拜,皆源於生殖崇拜。(13)

由於先民「不懂得兩性交合和受孕生子之間的直接關係」,因此當〈三仙女〉故事中出現「女陰fefe」這個名詞時,在學者專家的眼中,這是一則相當典型的「生殖崇拜」案例。在以往的感生神話研究當中,也有如下解釋:

遠古之高禖石,按聞一多先生的說法,即先為妣,即四川廣元縣的女陰石崇拜。郭沫若亦論:“蓋以牝器(女性生殖器)似匕,故以匕為妣若牝也。”又說:”且、(祖)實牡器(男根)之象形。”又說:“然此有物焉,可知其為人世之初祖者,則牡牝二器也。故生殖神崇拜,其事幾與人類而俱來。”(14)

文中提到的「禖」、「牝」、「妣」都象徵著女陰,全有「母」的含意,因此「女陰fefe」正好代表著母親。再加上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是「父親jeje」,可以安插一個對等的身份,於是三個仙女正好是兒子、父親、母親,而不必執著直譯為子嗣、父親、女陰。

這道謎語的破解,是彌足珍貴的。據吳雪娟在〈滿族謎語淺談〉一文中表示,「滿族謎語長期以來更不被人們所瞭解」、「謎語研究也是非常貧乏的」:

謎語是影射事物或文字的隱語,又稱“度辭”、“文虎’,“燈虎”等等。謎語在我國有著悠久的歷史,但少數民族謎語一直鮮為人知,滿族謎語長期以來更不被人們所瞭解。即使是在少數民族民間文學研究領域,謎語研究也是非常貧乏的。(15)

而〈三仙女〉謎語的出現,不只使滿族謎語研究的內容,更為豐富,也使以往認定滿族〈三仙女〉神話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會觀點,顯然難以成立(16)。說明滿族謎語不只可供玩賞,還具有證史的作用。

二、精神勝利

謎語,當然是由虎爾哈降人穆克希克所編造的。他在奉承皇太極,布庫哩雍順天縱英明的背後,似乎也在利用謎語,做出一些詆毀布庫哩雍順的舉動。

從故事裡可以看出,布庫哩雍順的「神性」,是由小仙女吞朱果受孕而來,形成「處女生子」,神聖不可侵犯的尊貴架構。

然而當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在解謎變為男性的「父親jeje」之後,這個架構就開始動搖了。因為男性的「父親jeje」,也可能成為傳宗接代的播種者,開始跟神秘的「朱果fulgiyan tubihe」產生了競爭。

又當大仙女「恩古倫enggulen」,化身為「子嗣enen」之後,「處女生子」的想像空間就不見了,因為他正是小仙女「佛庫倫fekulen」的兒子。而二仙女「正古倫jenggulen」跟小仙女「佛庫倫fekulen」,根本就是一對夫妻,還生過大仙女「恩古倫enggulen」這個兒子。於是什麼「朱果受孕」、「處女生子」等神話結構,一夕之間就全部瓦解了。

如此一來,這三口子看來不過是布勒瑚里湖畔的一戶虎爾哈人家。「父親jeje」帶著「子嗣enen」,洗完湖浴後因故離去,留下母親「女陰fefe」,單獨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布庫哩雍順bukūri yongšun」。不明就裡的外人來看,孤零零的小仙女「佛庫倫fekulen」,無端生下一子,布庫哩雍順不只是「神性」全消,倒像是虎爾哈人家的一個私生子。其中最主要的關鍵因素在於,神話都是利用想像力來征服自然力的,當現實因素逐一出現之後,想像力退位,「神話也就消失了」:

在眾多的文體形態中,神話與隱喻的關係最為悠久,這在人類本身的認識水平與文學的發展實際中就可以發現。神話就是人們最初的文學形態,神話的定義很多,在西方就有上百種。在《神話解讀》中,陳建實認為神話總體上可以分為狹義與廣義,狹義的主要是指特定時代的藝術創作,如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所說,“任何神話都是用想像和借助想像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之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18)

穆克希克發揮阿Q的「精神勝利法」,(19)利用謎語,把由天而生的、仙女傳種的布庫哩雍順變身成為平凡人,以使皇太極的需求落空,看來的確可以回報三等梅勒章京霸奇蘭兵臨城下的一箭之仇。(全文詳見滿語研究雜誌2013.第2期)

註釋

1 國立故宮博物院,《舊滿洲檔》,(台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編,民58[1969] ),冊九,頁4241-4242。

2 16 鄧琪瑛,〈滿族三仙女神話中所呈現的功能意義〉,《滿族文化》,(臺北市 : 中華民國滿族協會,1998 年12月,第24期),頁7、頁5。

3 宋承緒,〈滿族《三仙女神話》探微〉,《滿學研究》,(長春市:吉林文史,1998,第1版),第四輯,頁218。

4 司徒,〈清代三仙女傳說中人名和地名考釋〉,《滿語研究》,(哈爾濱市 : [滿語研究編輯部],,1987年第1期),頁104。

5 吳直雄著,《中國謎語概論》,(成都市 : 巴蜀書社, 1989,初版),頁133。

6 安雙成主編,《滿漢大辭典》,(瀋陽市 : 遼寧民族出版社, 1993,第1版),頁984。

7 9 11 羽田亨編,《滿和辭典》,(台北 : 學海, 民63[1974],初版),(「子嗣enen」、「父親jeje」、「女陰fefe」,分別為頁114、244、128)、頁984、頁249。

8 楊震遠、伊津太、富倫太編,《錫漢教學詞典》,(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8,第1版),頁46。

10 《漢錫簡明對照詞典》編譯組編,《漢錫簡明對照詞典》,(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1989,第1版),頁404。

12 李樹蘭,仲謙,王慶豐編,《錫伯語口語研究》,(北京:民族出版,1984[民73],第1版),頁145。

13 14 王鳳春、王浩,〈試論感生神話源於生殖崇拜〉,《松遼學刊(社會科學版)》,(四平市 : [松遼學刊(社會科學版)編輯部],1994年第4期),頁38、頁44。

15吳雪娟,〈滿族謎語淺談〉,《滿語研究》,(哈爾濱市 : [滿語研究編輯部],,1994年第1期),頁56。

17 (元)脫脫等修,《金史 一百三十五卷》,(台北 : 臺灣中華, 民54[1965],臺一版),頁2-3。

18 朱全國,《文學隱喻研究》,(北京市 : 中國社會科學, 2011,第1版),頁249。

19 魯迅著,〈阿Q正傳〉,《吶喊》,(台北市 : 風雲時代出版 : 學欣發行, 民80[1991],四版),頁100。

20 陳會學,〈滿洲始祖神話研究綜述〉,《黑河學刊》,(黑河市: 黑河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辦,1991年第1期),頁86。

摘自:https://sites.google.com/view/taipeimanchu/man-wen-wen-zhang/san-xian-nue-mi

十九字頭

十九字頭

(本文節錄自中國邊政雜誌192期)

允禟、穆景遠的滿文十九字頭解讀

張華克*

摘要

雍正四年(1726)允禟被迫改名為「塞思黑」,隨後在監禁中去世。同年其方外好友葡萄牙籍耶穌會士穆景遠(1681-1726),也被處決。二人遇難的原因,起自於穆景遠曾提供西洋字字樣,供允禟製造密碼「十九字頭」通信,觸犯了雍正的大忌,而導致殺身之禍。世人對「十九字頭」內涵從未討論,當然亦不可能知其內容為何。本文從歷史與語言的角度分析,認為「十九字頭」當出現於雍正元年(1723)允禟出駐西寧以後,內容則與張誠的《滿洲語入門》(1696)、錢德明《滿法辭典》(1789)、穆麟德《滿語語法》(1892)、愛新覺羅.烏拉熙春《滿語語法》(1983)等所採用的滿文字母表,一脈相傳,都是引自於《清文啟蒙》(1730)中的《十二字頭》(1670)。本文藉著分析各種滿文字母表,說明「十九字頭」產生的時代意義及其必然性,使一般人認為清末德人穆麟德曾經「發明」滿文羅馬拼音法的看法,產生新的觀感。滿文「十九字頭」有狹義與廣義兩種涵義。狹義的「十九字頭」,只有單純的羅馬字母轉寫功能,不具備保密作用。廣義的「十九字頭」,則除了羅馬字母轉寫功能外,還具有「凱撒密碼法」的保密效果。

關鍵字:允禟 穆景遠 張誠 十二字頭 十九字頭 凱撒密碼法

Kes words: Yūn Tang(1683-1726), João Mourão(1681-1726), Gerbillon Jean-François(1654-1707), 12 Mauchu letters' heads, 19 Mauchu letters' heads, Caesar shift cipher

壹、前言

允禟,是康熙的第九子,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廿七出生,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去世,得年四十三歲(1683-1726)。允禟和皇八子允禩和十四子允禵是一群死黨,互為奧援。雍正元年,受命出駐西寧。雍正四年,被斥「僭妄非禮」,削除宗籍,改名為「塞思黑」,並解往保定監禁。八月,以「腹疾卒於幽所」。直到乾隆年間,才恢復原名與宗籍。[1]

穆景遠(João Mourão 1681-1726,又譯作穆經遠、穆敬遠),葡萄牙人,1694年參加耶穌會,康熙三十九年(1700)起在中國傳教。雍正繼位以後,將穆景遠隨允禟發配到青海西寧,並於雍正四年(1726)八月十八日予以處決。[2]

二人遇難的原因,當與允禟罪狀二十八款有關,尤其允禟許多罪狀都牽扯到穆景遠,穆神父顯然在劫難逃。《雍正皇帝實錄》中記載了這些罪狀,列舉其內容如下:

1、塞思黑行止惡亂,謀望非常,暗以貲財買結人心,且使門下之人,廣為延譽,收西洋人穆經遠為腹心,誇稱其善,希圖儲位,眾所共知者一也。3、詐稱有疾,私向穆經遠云:「皇父欲立我為皇太子,是以詐病迴避。」僭妄無恥,眾所共知者一也。17、初到西寧時,向穆經遠云:「越遠越好」,心懷悖亂,眾所共知者一也。24、在西寧時,於所居後牆,潛開窗戶,密與穆經遠往來計議,行蹤詭秘,眾所共知者一也。25、又將資財藏匿穆經遠處,令其覓人開鋪。京中信息,從鋪中密送,詭秘若此,眾所共知者一也。26、又向穆經遠云:「前日有人送字來,上寫山陝百姓說我好,又說我狠苦的話。我隨著人向伊說,我們兄弟,沒有爭天下的道理」。穆經遠勸將此人拏交楚宗,塞思黑縱之使去。身在拘禁,尚為此悖逆之語,眾所共知者一也。[3]

允禟的二十八款罪狀,其中第1、第3、第17、第24、第25、第26等六款,都明白的寫著「穆經遠」的名字,幾乎佔了罪狀的四分之一。另外罪狀雖無「穆經遠」大名,卻跟「穆經遠」策劃的「十九字頭」通信文字有關聯的,[4]還得再加上另外四款:

15、又私與允礻我、允禵相約,彼此往來密信,看後即行燒燬,圖謀不法之處顯然,眾所共知者一也。16、聖慈曲加保全,發往西寧居住,伊屢次延挨日期。既到西寧,寄書允礻我,內稱事機已失,追悔無及。逆亂之語,公然形之紙筆,眾所共知者一也。22、別造字樣,巧編格式,令伊子學習,打聽內中信息。縫於騾夫衣襪之內,傳遞往來,陰謀詭計,儼同敵國,眾所共知者一也。23、太祖高皇帝欽定國書,臣民所共遵守。塞思黑徑敢添造七字頭,私行刊刻,變亂祖制,眾所共知者一也。[5]

穆景遠曾經提供西洋字字樣給允禟,供允禟「添造七字頭」製造密碼格式「十九字頭」,以便秘密通信,觸犯了雍正的大忌,以致闖下了殺身之禍。他們「別造字樣,巧編格式」的內容,可以從《文獻叢編》中的一段口供中看出端倪,口供的供詞出自於穆景遠本人,看得出他跟允禟相當熟稔,果然算是個「腹心」:

問:允禟寄信給他兒子都是西洋字。據他管事人佟保已經供明,是你教他的西洋字。他跟前只得你一個西洋人,這是不用再問的了。供:我有簿(部)格物窮理的書,他看了說:這字倒有些像俄羅素(斯)的字。我說:果然有些像俄羅素(斯)的字。他說他得過俄羅素的字頭兒,況這字也有阿、額、衣,竟可以添改用得。我也說:可以添改用得。不想他後來怎麼樣添改了寫家信,我實實不得知道。委實我不曾教他寫這樣添改的字,我是甚麼話都說出來了,若這一件果然有我教他的字,就殺我就是了。[6]

穆景遠的口供中透露了一些允禟使用密碼通信方式的資訊。所謂的「阿、額、衣」,就是滿文發音的字母順序,所謂的「俄羅素(斯)字」,算是一種「替代(代替)密碼」模式,[7]也就是「十九字頭」的靈感來源,以有別於傳統的滿文書寫方式。

只是這「十九字頭」僅存於奏摺、實錄、口供之中,至於內容為何,以往從未見人討論,顯然就不是僅憑博覽群籍就能深入了解的。

本文則希望能藉此展開一趟重建之旅,從古到今,逐步探索「十九字頭」形成的來龍去脈,以解答出這道謎題。

貳、往例分析

根據清史學者陳捷先先生的說法,[8]明清之際,有一些西方傳教士在中國宣傳福音,對滿文有相當的研究。到十九世紀歐洲人研究滿文進入了一個嚴謹的時期,出版的文法、辭書也愈寫愈精了。在這些著作裡,應該有很多以拉丁字拼寫滿文的案例,值得參考。否則很難想像,歐洲人如何能不用拉丁文字而能拼寫滿文的。因此我們就根據他所指引的順序,逐步探討。

一、張誠的《滿洲語入門》

張誠 (Gerbillon, Jean-François 1654-1707 ) 於聖祖康熙三十五年(1696),以拉丁文寫成了《滿洲語入門》( Elementa Linguae Tartaricae)一書,在巴黎出版,把滿洲語文首先介紹給了西歐人士。

《滿洲語入門》( Elementa Linguae Tartaricae)一書現存只有薄薄的34頁。但因年代久遠,一般圖書館並未收藏。拜網路科技之賜,電子書書庫中卻能輕易看到,實令人感到相當意外。[9]

書中第4、第5頁有以拉丁文註解的滿文字母表,說明滿文元音有a、e、i、o、u五個,[10]另有子音18個,合計23個,如下圖一:

這段前言(Caput primum.)說明滿文傳統上是依靠〈十二字頭〉(12. capita reducunt.)來拼寫發音的,[11]第一字頭為主要的單元音 a, e, i, o, u.。

第二字頭為雙元音ai, ei, ii, oi, ui.。

第三字頭為輔音r

第四字頭為n。

第五字頭在葡萄牙(Lusitanorum)記為m,在德國和其他國家(Germanorum & aliarum Nationum)寫為ng。

第六字頭為c。[12]

第七字頭為s。

第八字頭為t。

第九字頭為p。

第十字頭為雙元音au, eu, iu, ou, uu.。[13]

第十一字頭為l。

第十二字頭為開放式m或字尾的m。

拉丁字母,又稱為羅馬字母,為大多數歐洲語言所採用的字母系統,是世界上最通行的字母。當張誠以拉丁文字拼寫滿文以後,滿文就進入了羅馬拼音時代。在《滿洲語入門》( Elementa Linguae tartaricae)一書中,滿文一、十、百、千、萬,拼寫成emu、chuen、tang-on、ming-a、tumen,[14]簡單易懂,與現在一般通行的轉寫方法,差異並不太大。

網路上會看到本書的作者是:Ferdinand Verbiest(南懷仁),[15]經查南懷仁所長在曆法推算方面,任事於清朝欽天監。而張誠則長於滿語滿文,每日隨康熙皇帝進講西學,[16]以專長而論,本書的作者似應以張誠為宜。後來這本書怎麼會成為南懷仁的著作,其中到底有什麼緣故,倒是很值得探討的問題。

二、錢德明的《滿法辭典》

乾隆初年,又有一位名叫錢德明( Joseph Amyot )的法國傳教士來到中國,他在京城裡住了四十多年,熟識中國文化與滿洲語文。

乾隆五十二年,錢德明出版了《「滿洲文法》( Grammaire Tartare- mantchou),兩年以後,又在巴黎完成了另一部著作《滿法辭典》( Dictionnaire Tartare-Mantchou Francois,1789 ),據說他這兩部書都是根據乾隆朝李延基所編的《清文彙書》編譯而成的,不過我們卻能直接看到《滿法辭典》中提及引用《清文啟蒙》及〈十二字頭〉的文字,[17]可知其徵引書籍的範圍較廣,並非僅有《清文彙書》而已。[18]

對於歐美學界來說,這些書是實用的滿文工具書。直到現在,亞馬遜網路書店(Amazon.com)依然販售,標價$18.35元。

《滿法辭典》裡也有法文註解的滿文字母表,比起張誠的《滿洲語入門》,那就詳細太多了。

對於滿語中的六個基本元音,a、e、i、o、u、ū,錢德明把u標示成ou,把ū寫成ô,就較張誠《滿洲語入門》的缺少第六個ū元音完整些。

他又把k、g、h、b、p、c、j等字標出送氣(aspiré)、軟音(doux)、喉音(guttur)等不同發音方式,也算是一種新意。

書中還介紹了滿文鉛字排版的新科技,把滿文鉛字字母分解開來展示,讓人看清楚滿文字母的詳細結構。[19]要知道清朝雖然將滿文稱為國文,但是一直到清末,所有的滿文排版還是採取木刻版,經常圈、點、牙糊成一團,看起來落伍又吃力。而《滿法辭典》全書鉛印,讓人耳目一新。

不過對於特殊字的處理,錢德明似乎有些錯誤。他把k’、g’、h’三個輔音字當成傳統滿洲語了,放錯了位置,應該調整到下方括弧附加新字母區(Lettres nouvel ajoutées)才對。又誤把這k’、g’、h’三個輔音字當成與陰性e結合的輔音字了。其實這三個輔音字只能跟a、o結合,[20]不能跟陰性e結合,所以他在滿文字母表裡寫成「Ke aspiré、Kedoux、He guttur」,宜改正為「Ka aspiré、Ka doux、Ha guttur」才是。

展示如下圖二:[21]

三、穆麟德的《滿洲文法》

十九世紀末年,德國人穆麟德(G. P.Von Mollendorff)曾經在中韓兩國歷任海關官員多年。他在中國期間,不但收購了很多滿文的圖書,並且專攻滿漢文學。他後來以英文寫了《滿洲文法》與《滿洲語文獻志》等書,對滿文的研習與流傳都有貢獻。因此陳捷先先生說:「尤其是他發明的滿文羅馬拼音法,至今仍為大家採用。」[22]

其實經過前面的介紹,滿文羅馬拼音法,張誠的《滿洲語入門, 1696》、錢德明的《滿法辭典,1789》等書都在使用,穆麟德《滿洲文法, 1892》出書甚晩,談不上稱為「發明」。不過穆麟德《滿洲文法, 1892》的滿文字母表沒出什麼錯,當作範本確實是比較合適的。[23]

穆麟德的《滿洲文法》在滿文羅馬拼音字母表之外,就乏善可陳了。他在引言中就批評俄國人韋烈翻譯的書,不算是語法書:

滿語目前還沒有使用英語寫的語法書。韋烈1855年在上海翻譯過《清文啟蒙》,《翻譯清文啟蒙》(Tsing Wan Ki Mung)是一本為中文讀者寫的滿語手冊,雖然實用有趣,但怎麼說都不算是一本語法書。[24]

我們可以在該書附錄(APPENDIX)徵引書目中看到韋烈翻譯的書名:「亞歷山大. 韋烈,《翻譯清文啟蒙》,一本中國的滿洲韃靼語語法書,附帶滿洲文獻的介紹說明。上海,1855年。」[25]原來穆麟德所批評的對象並不是韋烈,而是《清文啟蒙》。

其實《清文啟蒙》當然是一本滿語語法書,衛理書名的標題完全正確。因為該書講授語法的部分,集中在書裡的卷三 「清文助語虛字」裡,穆麟德不能因為其他部分講了一些語音、構詞、書寫方式的滿文基本教材,就說它不是一本滿語語法書。

《清文啟蒙》是舞格壽平著,雍正八年(1730)刊行,全書共四卷,有目錄和序言。卷一分為「滿洲十二字頭單字聯字指南」、「切韻清字」、「滿洲外單字」、「滿洲外聯字」、「清字切韻法」、「異施清字」、「清書運筆先後」等7節。卷二為 「兼漢滿洲套語」,共56頁。卷三為「清文助語虛字」。介紹後置詞、連詞、語氣詞以及作為助語虛字的名詞的格,動詞的時間、祈使、副動、形動等形式的附加成分和構詞附加成分等滿語語法。卷四包括「清字辨似」和「清語解似」兩節。這本書是最早的滿文教科書之一,一直是國內外教授滿文的基本教材和研究滿文的基礎,也跟我們現在說的「滿文羅馬拼音字母表」關係密切,所以在這裡要多反駁穆麟德幾句。穆麟德的字母表列示如下圖三:

四、愛新覺羅.烏拉熙春的《滿語語法》

看完以上一系列洋人的作品,我們可以回過頭來,了解一下中國這方面的研究情形。以愛新覺羅.烏拉熙春的《滿語語法》(1983)為例,即使已經進入二十世紀,編寫的滿語字母表,依然是遵古炮製,與前世紀的穆麟德《滿洲文法》沒什麼差異。當然,這不能說是守舊,而是天經地義,理當如此。現在就將愛新覺羅.烏拉熙春的字母表列示如下圖四:

叁、追溯源頭

看過了上面各家說的「滿文羅馬拼音字母表」,我們會大致有一種印象,就是每人所排的滿文字母順序,都極其相似,簡直與《清文啟蒙》裡的〈十二字頭〉,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所謂的〈十二字頭〉,可以有如下解釋:

傳統上初學者學習滿文,要從認識十二字頭開始。所謂十二字頭就是滿文字母的組合表。十二字頭的滿文字母組合順序是,第一字頭,滿文的元音a、e、i、o、u、ū以及輔音與元音相結合所構成的音節總合。第二字頭以下,分別是第一字頭內的各個音節,和不同字母再結合所構成的音節,這些字母分別是i、r、n、ng、k、s、t、b、o、l、m等十一字頭,合計十二字頭。所以如果看到所謂的四字頭、五字頭的術語,我們就十分清楚是在指n與ng音。也就是說,滿語的規則是,n音之下i要寫成i、但念成`ni,ng音之下i要寫成`ni、也念成`ni,就是這麼簡單。[26]

我們回頭看張誠的《滿洲語入門》滿文字母表,他自稱採用了〈十二字頭〉,還用阿拉伯數字排列的,從一到十二,與〈十二字頭〉順序、內容相符。1、「a、e、i、o、u」2、「i」3、「r」4、「n」5、「ng」6、「c」7、「s」8、「t」9、「p」10、「u」11、「l」12、「m」。

接著看錢德明的《滿法辭典》,他的滿文字母表第一字頭是「a、e、i、o、ou、ô」,然而在第二字頭的位置,不是「i」而是「n」,是不是他脫離了〈十二字頭〉順序,另外有所發明?

其實讀過〈十二字頭〉的人都會曉得,這不過是〈十二字頭〉的另一種組合罷了,還是屬於正牌的〈十二字頭〉。

因為〈十二字頭〉除了從一到十二這種排序法之外,還有詳細的組合內容,例如「第一字頭」就能在變化中,表達滿文字母組合的各種形式。請看下圖五:[27]